中国的语境是很沉重的,从本世纪初的"激进尚力"原则,本世纪中的"政治控力"原则,本世纪后期的"知识乏力"原则,到当前的"媒体权力"原则,中国学术文化和文艺批评正一步步地走出巨大的权力阴影,使个体精神个体素质得到伸张。对此的确值得欣慰,但对灵肉之争,对升华与沉沦之争仍应引起注意。我以为,如果将一味大众文化"神化",将其变为一个新的"中心",一个新的"神话",就势必会造成新的"一元"。
大众文化以及大众的世俗关怀都有其合理性,但这只是人之为人的"最低纲领",在满足这一层面之后,我们应有"最高纲领"(或起码的"中级纲领"),即不断超越自我,达到新的生命存在高度。这样不断发展自己,不断超越的民族和文化,才是新世纪的新型民族和文化,才有可能以一种世界主义的眼光站在世界学术文化的前沿,与西方进行真正意义和全新水准的跨世纪对话。
在"公共性"问题日益成为社会热点的今天,在西方后现代主义和后殖民主义在中国泛化的状态下,如今西方后现代主义和后殖民主义日益与中国文化中世俗化的东西互渗而成为中国特有的文化景观。文学界出现的调侃文学、后新潮小说已然成为消解中心话语以后的新中心;影视文化在广告传媒和文化经纪人的操纵下日益以文化产品的市场需求取代人们对精神文化的需求。
如果说,在现代社会出现了生产拜物教和消费拜物教,那么后现代社会却出现了"传媒拜物教"。当代传媒以跨国资本的方式形成全球性的消费意识,其文化霸权话语渐渐进入国家民族的神经之中。于是,在倡导多元价值、多元社会的文化语境中,大众在多元主体之间,将个体差异性推到极端,甚至以个人的绝对差异性为由,割裂个人与他人的同一性,使当代传媒日益成为一种新的文化话语权力形式。
第一节 公共传媒空间中的身体资本
20世纪思想史上一流的思想家,都注重对现代人的"精神"和"身体"的内在关系加以研究,因为这是对大众媒体产生的心理文化根源的必要的洞悉。
就综合性反思身心关系、个人社会关系、文化自然等关系而言,可以说从西美尔、梅洛-庞蒂以来,有很多思想家对其加以关注。尤其是当代思想家布迪尔对"身体"视域的深度分析,打开了一种全新的理论视角和关注世界人生的新路径。如他对身体的塑型和挤压所做的深刻揭示,对文化资本的积累和文化控制对人的性情、心性、趣味和能力的习性获得,和更新社会的基本价值尺度方面,都有重要的论述,而他关于"身体资本"相对于其它资本是一种"刚性存在",以及身体资本合法化与制度化的问题,更值得深加关注。
从身体性入手审视"自我"问题,可以说是20世纪的一个基本学术角度。但是仅仅研究"自我"是不行的,因为"自我"和"他者"之间有着非此不可的关系,只有从二者的关系入手进行分析,弄清"自我"和"他者"不仅有古典哲学的自我和他者(康德、费希特等),而且有心理科学的自我和他者(弗洛伊德、荣格、拉康等)、还有解构的自我和他者(德里达、福柯、巴特、德勒兹等),甚至还有社会理论的自我和他者(布迪厄、吉登斯等),才能看到真正的问题所在。
一,身体感与现代城市处境。
对"精神理性"的关注日渐让位于对"感性肉身"的关注,"生命"变成了一个本体论的重要范畴。从世纪之初的尼采、狄尔泰、西美尔、柏格森的生命哲学到以后的存在主义哲学以及福科和拉康哲学,都将生命作为理性化本质飘散以后的意义空白的填充物,于是,现代性标明这样一个事实:感性肉体取代了理性逻各斯,肉体的解放成为"现代性运动"中重大母题。
在西美尔看来,现代人深深陷入一个飞速发展而不可知的世界中,处在多种文化元素交错的语境中,这些文化元素对他而言并非没有意义,但也没有什么根本性的意义。文化元素挤压着人,因为人不可能完全清理和吸收它们,同时,人又不可能完全地对抗它们,因为它是人类文化发展所无法摆脱的境遇,也是人自己处身的周遭环境。现代人失去了人与自然、人与自我的传统式的内在和谐,而进入一种"自我"本质的重新定位。人具有自己的"处身性",人的本质不再是一些抽象的形式原则,而是充满肉体欲望和现代感觉的"生命"。
人体中的面部是内部统一最表面的尺度,同时也是在精神上获得完整的整体美的关键。因为从面部最丰富的精神性表现中,可以看出人的心灵变化。面部结构不可能脱离精神,因为它就是精神的直观表现。人的形象是心灵和生理冲动合力所造成,那种忽略面部的精神性而只是注重肉体的表现性,将是心灵和肉体的双重衰退。面容是精神的体现,也是个性的象征,它与躯体有着明显的区别。面部很容易表现出柔情、胆怯、微笑、憎恨诸感情谱系,它是"观察内心世界的几何图",是心性所能臻达的最高的表现域,也是艺术最具有审美特性的地方。而身体相对于面部,尤其相对于眼睛而言,却居于较次要的地位,尽管它也可以通过动作和造型来表达情感,如手的造型等,但仍然是不足以与面部相比拟的。因为面部与躯体就犹如心灵和现象、隐秘和暴露那样存在着的本质的差异。
但是,今天的现代或后现代艺术已经从"面容之美"表现走向了"躯体之力"的表现,从精神意象的呈现走向了欲望肉体的展示。身体成为肉体性、享受性和存在性的证明,脸逐渐被肉体所取代。也许,这一切早被西美尔在世纪之初就言中了。"身体距离"在现代人中日益强调,甚至有"加大人与其对象的距离"的倾向。人在现代生活的距离感中渴望获取一份相对独立的空间,这种强调距离使现代人害怕过分接触"他者",而出现一种"畏触感"。这种身体的"畏触感",正表现出心灵的"畏触感"。 身体的距离感,使人在社会生活中穿上了厚厚的铠甲而将孤独变成了自己的身份证。这种现代心理特征,与其说是人与客观对象之间的距离扩大,不如说是在精神、在人和人之间的交流方面出现了最明显的离心形式。身体的痛苦和走向死亡的"震撼",使得一切神话话语在现代人的神经的高度敏感和麻木无感情的两极间很难再度兴奋起来,心灵由于金钱的强势牵扯,已经很难能对真正的精神价值作出切实的判断。"现代感觉"终于在金钱经济支配的大城市生活中树立起来,它在推动现代人去涉猎私人权力和私人空间当中,却开始挤压了公共空间和公共权力,随着这种身体空间感和生命时间感的进一步加固,由身体状态的审视所引发的现代文化的"悲剧性",已经在世纪的人的旋律中发出了不合谐音。
二,现代传媒中的身体资本。
法国现代思想家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n-Ponty),张扬"身体"的重要性。他认为,思想就是常识、作用与变形,但唯一的条件是进行一种实验性的控制,而各类飘忽不定的意志和愿望就从这里生发。这意味着身体世界是艺术奥秘的谜底,因为身体既是能见的,又是所见的。我的身体之眼注视着一切事物,它也能注视自己,并在它当时所见之中,认出它表现的另一面。所以,身体在看之时能自视,在触摸之时能自触,是自为的"见"与"感"。身体领会自身构成自身,并把自身改造为思想的形式,这也许就是"身体的悖论"。因此,当艺术家创作时,他是在实践一种独特的"知觉理论"现代艺术家让事物从他身体里面走进去,灵魂又从眼睛中飘出来,到那些事物上面去游荡,因为他要在那上面不断验证他那超人的内在视力。艺术的"变形",是艺术家"肉身"的确定和他们对外在世界把握的统一。只有通过这种变形,才能把握世界变化的瞬间,并把这种瞬间投向自我心灵。我们通过这种变形,可以直观物质本身的无声意蕴和那梦幻般深沉的宇宙精神。
物体是思想空间的漫延,是思想向事情本身的伸展。身体空间是思想居住的空间,思想所支配的身体,对思想而言并非对象中的一个,思想并不从中提取空间的全部剩余作为附带的前提。进一步说,思想并不依附自我,而是依据身体来思考,即把思想统一于身体的自然法则中。肉体对于灵魂而言,是灵魂诞生的空间和所有其它现有空间的存在方式。现象学"知觉论"意味着,肉体穿透我们,囊括我们,使我们在新维度中去思考。艺术的深度是一个全新的课题,是新的灵感和新艺术思想的生长点。正因为肉体和艺术具有一种不解之缘,所以艺术总是一个有关光线、色彩、质感的逻各斯,一个超概念的普遍存在的表现,一个通过表现肉体而传达不可言说思想的话语谱系。
不妨说,关注知觉的重要意义在于身体的"知觉"与对对象的意义的"感性遭遇"。这使得我们能够明瞭现象学式的注视身体的社会存在意义,因为"我以我的整个存在一种总体方法去知觉,我把握事物的独特结构,存在这种独特的方式就在瞬间向我呈现出来"。 ,于是,肉体通过感觉知觉的综合活动去把握感性世界,并把世界明确地表达为一种呈现的身体性意义。
三,欲望生产与个体肉体。
当代哲学家德勒兹和居塔里以"欲望生产"的理论,为当代人描绘出一幅新的生存图景:欲望和任何生产一样,创造现实、人的存在的世界。人成为欲望的主体,获得了不仅在对外部环境关系上,而且在对自己固有本性关系上的生存方式。"欲望"生产和社会生产都是由性力比多决定的。"欲望生产"既把人的欲望,也把物质生产实践非